第7章 遥寄稚子 (7)(第3页)
我自然爱我的弟弟,我们原是同气连枝的。假如我有吃不了的一块糕饼,他和我索要时,我一定含笑地递给他。但他若逞强,不由分说地和我争夺,为着“正义”,为着要引导他走“公理”的道路,我就要奋然地,怀着满腔的热爱来抵御,并碎此饼而不惜!
请你们饶恕我,对你们说这些神经兴奋的话!让这话在你们心中旋转一周吧。说与别人我担着惊怕,说与你们,我却千放心万放心,因为你们自有最天真最圣洁的断定。
五点钟的电车,我们又回到横滨舟上。
二十三日 舟中
发烧中又冒雨,今天觉得不舒服。同船的人大半都上岸去,我自己坐着守船。甲板上独坐,无头绪地想起昨天车站上的繁杂的木屐声,和前天船上礼拜,他们唱的“上帝保佑我母亲”之曲,心绪很杂乱不宁。日光又热,下看码头上各种小小的贸易,人声嘈杂,觉得头晕。
同伴们都回来了,下午船又启行。从此渐渐地不见东方的陆地了,再到海的尽头,再见陆地时,人情风土都不同了,为之怅然。
曾在此时,匆匆地写了一封信,要寄与你们,写完匆匆地拿着走出舱来,船已徐徐离岸。“此误又是十余日了!”我黯然地将此信投在海里。
那夜梦见母亲来,摸我的前额,说:“热得很,——吃几口药吧。”她手里端着药杯叫我喝,我看那药是黄色的水,一口气地喝完了,梦中觉得是橘汁的味儿。醒来只听得圆窗外海风如吼,翻身又睡着了。第二天热便退尽。
二十四日以后 舟中
四围是海的舟岛生活,很迷糊恍惚的,不能按日记事了,只略略说些吧。
同行二等三等舱中,有许多自俄赴美的难民,男女老幼约有一百多人。俄国人是天然的音乐家,每天夜里,在最高层上,静听着他们在底下弹着琴儿。在海波声中,那琴调更是凄清错杂,如泣如诉。同是离家去国的人呵,纵使我们不同文字,不同言语,不同思想,在这凄美的快感里,恋别的情绪,已深深地交流了!
那夜月明,又听着这琴声,我迟迟不忍下舱去。披着毡子在肩上,聊御那泱泱的海风。船儿只管乘风破浪地一直走,走向那素不相识的他乡。琴声中的哀怨,已问着我们这般辛苦地载着万斛离愁同去同逝,为名?为利?为着何来?“问君何事轻离别,一年能几团圆月?”我自问已无话可答了!若不是人声笑语从最高层上下来,搅碎了我的情绪,恐怕那夜我要独立到天明!
同伴中有人发起聚敛食物果品,赠给那些难民的孩子。我们从中国学生及别的乘客之中,收聚了好些,送下二等舱去。他们中间小孩子很多,女伴们有时抱几个小的上来玩,极其可爱。但有一次,因此我又感到哀戚与不平。
有一个孩子,还不到两岁光景,最为娇小乖觉。他原不肯叫我抱,好容易用糖和饼和发响的玩具,慢慢地哄了过来。他和我熟识了,放下来在地下走,他从软椅中间,慢慢走去,又回来扑到我的膝上。我们正在嬉笑,一抬头他父亲站在广厅的门边。想他不能过五十岁,而他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,历历地写出了他生命的颠顿与不幸,看去似乎不止六十岁了。他注视着他的儿子,那双慈怜的眼光中,竟若含着眼泪。小朋友,从至情中流出的眼泪,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。晶莹的含泪的眼,是最庄严尊贵的画图!每次看见处女或儿童,悲哀或义愤的泪眼,妇人或老人,慈祥和怜悯的泪眼,两颗莹莹欲坠的泪珠之后,竟要射出凛然的神圣的光!小朋友,我最敬畏这个,见此时往往使我不敢抬头!
这一次也不是例外,我只低头扶着这小孩子走。头等舱中的女看护——是看护晕船的人们的——忽然也在门边发现了。她冷酷的目光,看着那俄国人,说:“是谁让你到头等舱里来的,走,走,快下去!”
这可怜的老人踧踖了。无主仓皇的脸,勉强含笑,从我手中接过小孩子来,以屈辱抱歉的目光,看一看那看护,便抱着孩子疲缓地从扶梯下去。
是谁让他来的?任一个慈爱的父亲,都不肯将爱子交付一个陌生人,他是上来照看他的儿子的。我抱上这孩子来,却不能护庇他的父亲!我心中忽然非常地抑塞不平。只注视着那个胖大的看护,我脸上定不是一种怡悦的表情,而她却服罪地看我一笑。我四顾这厅中还有许多人,都像不在意似的。我下舱去,晚餐桌上,我终席未曾说一句话!
中国学生开了两次的游艺会,都曾向船主商量要请这些俄国人上来和我们同乐,都被船主拒绝了。可敬的中国青年,不愿以金钱为享受快乐的界限,动机是神圣的。结果虽毫不似预想,而大同的世界,原是从无数的尝试和奋斗中来的!
约克逊船中的侍者,完全是中国广东人。这次船中头等乘客十分之九是中国青年,足予他们以很大的喜悦。最可敬的是他们很关心于船上美国人对于中国学生的舆论。船抵西雅图之前一两天,他们曾用全体名义,写一篇勉励中国学生为国家争气的话,揭贴在甲板上。文字不十分通顺,而词意真挚异常,我只记得一句,是什么“漂洋过海广东佬”,是诉说他们自己的漂流和西人的轻视。中国青年自然也很恳挚地回了他们一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