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遥寄稚子 (23)(第2页)
这几个是中国戏曲学校一年级的学生,在我头两天访问中国戏曲学校的时候,我们曾匆匆而又热闹地谈过半个多钟头的话。孩子们真是热情,一面之缘,竟使他们像对待一个老朋友一样地欢迎我!
和孩子们一起看戏看电影是常有的事,但是和演戏的孩子一同看戏,在我却是第一次。这经验使我快乐,使我惊奇。他们都只有十一二岁,但是在京戏上,他们比我“内行”得多!他们不像一般的儿童,拉着你问戏里的故事,或是问台上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,他们也更不在位子上磨来蹭去,或是东瞧西望。他们是聚精凝神地在学习、在观摩,他们密切地注视着台上的每一个动作:掏翎子,甩水袖,翻跟头,打出手……他们侧着小脑袋,一面入神地听着每一句唱词和道白,一面还频频抬头看着台前墙上映射的字幕。他们有时也指点着互相耳语,听到好处,身子还往后一倚,长长地发出一声钦慕的叹息!
这情景,使我高兴得暗笑,他们看戏,我却静静地看他们。但是孩子们是有礼貌的,在自己全神贯注之顷,仍没有忘记有客人坐在他们中间。这时台上的《群英会》已快演完了,坐在我右边的一个同学,侧在我耳边,轻轻地说:“那个扮周瑜的就是我们校长的孙子——萧润德。”当他说到“我们校长”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里满含着敬爱的感情。萧长华老先生这几年来的心血,是没有白费的!
他们又告诉我,他们自己昨天也演出了,演的是《三击掌》、《二进宫》……他们是学好了一出戏,就上台演出,通过校内外的实习演出得到不断的巩固和提高。
他们还再三地提醒我,今夜的演员,不是本年的全部毕业生,他们有的已经分配到外省去了。这几年来,本校的毕业生分配到新疆、青海、甘肃、广东、安徽等省的,已经有一百多人了,其中还有学戏曲音乐的学生。我就想起头几天在他们学校里旁听七年级考试的时候,“场面”就都是自己的同学,女学生也在敲锣打鼓呢!
《得意缘》上场了,现在轮到我向孩子们打听故事了我从来没有看过这出戏。“教镖”一折,十分活泼可喜,扮狄云鸾的刘长瑜和扮卢昆杰的夏永泉,都会做戏,对白很传神,能紧紧地吸引住观众。此后是《金山寺》,小演员们打得起劲,舞得起劲,扮青儿的刘琪,十分出色地翻跌摔滚,打出手一场,使人惊眩得不敢呼吸!中国戏曲学校对于基本功的教练,是很有成绩的。在我们参观的时候,看到几间很大的教室里,墙上都嵌着“扶杆”,这原是教芭蕾舞的工具,被他们采取了,这真是“洋为中用”呵!
谈到练武功,我们总觉得是十分吃力、十分危险,可是孩子们并不这样看。那天同我谈话的演武生的温如华说:“我们练功从来没出过事故,老师们保护得好呀。”他又笑了,“有的同学们自己偷偷地练,有时候也有点小伤。”说得大家都笑了。
戏散了,孩子们恋恋不舍地跟到门口。暑假快到了,他们今年都有完全的休息,有的还回到很远的故乡去,像演青衣的赵燕,就回到黑龙江——这个热情的小姑娘,为着同我们谈话,那天竟误了吃饭!
深深的夜色和凉风中,向他们挥手道别,车子徐徐地开出中国戏曲学校宽阔的园院,几座大建筑的窗户里透出灯光。小演员们累了半夜,这时该预备吃“夜宵”了吧?看戏的孩子们也该准备睡觉了吧?想起他们说的:“不论多兴奋,我们是一躺下就睡着的!”好好地休息吧,祝你们有一个最快乐的假期!
(原载1959年7月26日《北京日报》)
只拣儿童多处行
从香山归来,路过颐和园,看见颐和园门口,就像散戏似的,成千盈百的孩子,闹嚷嚷地从门内挤了出来。这几扇大红门,就像一只大魔术匣子,盖子敞开着,飞涌出一群接着一群的关不住的小天使。
这情景实在有趣!我想起两句诗:“儿童不解春何在,只拣游人多处行。”反过来也可以说:“游人不解春何在,只拣儿童多处行。”我们笑着下了车,迎着儿童的涌流,挤进颐和园去。
我们本想在知春亭畔喝茶,哪知道知春亭畔已是座无隙地!女孩子、男孩子,戴着红领巾的,把外衣脱下搭在肩上拿在手里的,东一堆,西一簇,唧唧呱呱的,也不知说些什么,笑些什么,个个鼻尖上闪着汗珠,小小的身躯上喷发着太阳的香气息。也有些孩子,大概是跑累了,背倚着树根坐在小山坡上,聚精会神地看小人书。湖面无数坐满儿童的小船,在波浪上荡漾,一面一面鲜红的队旗,在骀荡的东风里哗哗地响着。
我们站了一会儿,沿着湖边的白石栏杆向玉澜堂走,在转折的地方,总和一群一群的孩子撞个满怀,他们匆匆地说了声“对不起”,又匆匆地往前跑,知春亭和园门口大概是他们集合的地方,太阳已经偏西,是他们归去的时候了。
走进玉澜堂的院落里,眼睛突然地一亮,那几棵大海棠树,开满了密密层层的淡红的花,这繁花开得从树枝开到树梢,不留一点空隙,阳光下就像几座喷花的飞泉……
春光,就会这样的饱满,这样的烂漫,这样的泼辣,这样的华侈,它把一冬天蕴藏的精神、力量,都尽情地挥霍出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