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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岁月绪语 (2)(第4页)

  只走来走去地谈着,郁闷已没有了。那晚我竟没有上夜堂去,只坐在秋千板上,芳攀着秋千索子,站在我旁边,两人直谈到深夜。

  二○

  精神上的朋友宛因,和我的通讯里,曾一度提到死后,她说:“我只要一个白石的坟墓,四面矮矮的石栏,墓上一个十字架,再有一个仰天沉思的石像。……这墓要在山间幽静处,丛树荫中,有溪水徐流,你一日在世,有什么新开的花朵,替我放上一两束,其余的人,就不必到那里去。”

  我看完这一段,立时觉得眼前涌现了一幅清幽的图画。但是我想来想去……宛因呵,你还未免太“人间化”了!

  何如脚儿赤着,发儿松松地绾着,躯壳用缟白的轻绡裹着,放在一个空明莹澈的水晶棺里,用纱灯和细乐,一叶扁舟,月白风清之夜,将这棺儿送到海上,在一片挽歌声中,轻轻地系下,葬在海波深处。

  想象吊者白衣如雪,几只大舟,首尾相接,耀以红灯,绕以清乐,一簇地停在波心。何等凄清,何等苍凉,又是何等豪迈!

  以万顷沧波作墓田,又岂是人迹可到?即使专诚要来瞻礼,也只能下俯清波,遥遥凭吊。

  更何必以人间暂时的花朵,来娱悦海中永久的灵魂!看天上的乱星孤月,水面的晚烟朝霞,听海风夜奔,海波夜啸。比新开的花,徐流的水,其壮美的程度相去又如何?

  从此穆然,超然,在神灵上下,鱼龙竞逐,珊瑚玉树交枝回绕的渊底,垂目长眠。那真是数千万年来人类所未享过的奇福!

  至此搁笔,神志洒然,忽然忆起少作走韵的“集龚”中有:“少年哀乐过于人,消息都妨父老惊;一事避君君匿笑,欲求缥缈反幽深。”——不觉一笑!

  一九二二年七月三十一日

  (原载《小说月报》1922年第13卷第10期)

  往事(二)

  她是翩翩的乳燕,

  横海飘游,

  月明风紧,

  不敢停留——

  在她频频回顾的

  飞翔里

  总带着乡愁!

  那天大雪,郁郁黄昏之中,送一个朋友出山而去。绒绒的雪上,极整齐分明地镌着我们偕行的足印。独自归来的路上,偶然低首,看见洁白匀整的雪花,只这一瞬间,已又轻轻地掩盖了我们去时的踪迹。——白茫茫的大地上,还有谁知道这一片雪下,一刹那前,有个同行,有个送别?

  我的心因觉悟而沉沉地浸入悲哀!

  苏东坡的:

  人生到处知何似?应似飞鸿踏雪泥——

  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!

  ……

  那几句还未曾说到尽头处,岂但鸿飞不复计东西?连雪泥上的指爪都是不得而留的……于是人生到处都是渺茫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