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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岁月绪语 (4)(第3页)

  真是何苦来?

  石竹花!

  无情的朋友,又打发了

  秾艳的你们

  来依傍冷幽的我!

  拼却瓶碎花凝,

  也做一回残忍的事吧!

  山中两月,

  彻骨的清寒,

  不能再……

  到此意尽,笔儿自然地放下,只扶头看着残花出神。

  以后也曾重写了三五次,只是整凑不起来。花已死去,过也不必文,至今那张稿纸,还随便地夹在一本书里。

  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日,沙穰

  是除夜的酒后,在父亲的书室里。父亲看书,我也坐近书几,已是久久的沉默——

  我站起,双手支颐,半倚在几上,我唤:“爹爹!”父亲抬起头来。“我想看守灯塔去。”

  父亲笑了一笑,说:“也好,整年整月地守着海——只是太冷寂一些。”说完仍看他的书。

  我又说:“我不怕冷寂,真的,爹爹!”

  父亲放下书说:“真的便怎样?”

  这时我反无从说起了!我耸一耸肩,我说:“看灯塔是一种最伟大、最高尚,而又最有诗意的生活……”

  父亲点头说:“这个自然!”他往后靠着椅背,是预备长谈的姿势。这时我们都感着兴味了。

  我仍旧站着,我说:“只要是一样地为人群服务,不是独善其身;我们固然不必避世,而因着性之相近,我们也不必‘避世’!”

  父亲笑着点头。

  我接着:“避世而出家,是我所不屑做的,奈何以青年有为之身,受十方供养?”

  父亲只笑着。

  我勇敢地说:“灯台守的别名,便是‘光明的使者’。他抛离田里,牺牲了家人骨肉的团聚,一切种种世上耳目纷华的娱乐,来整年整月地对着渺茫无际的海天。除却海上的飞鸥片帆,天上的云涌风起,不能有新的接触。除了骀荡的海风和岛上崖旁转青的小草,他不知春至。我抛却‘乐群’,只知‘敬业’……”

  父亲说:“和人群大陆隔绝,是怎样的一种牺牲,这情绪,我们航海人真是透彻中边的了!”言次,他微叹。

  我连忙说:“否,这在我并不是牺牲!我晚上举着火炬,登上天梯,我觉得有无上的倨傲与光荣。几多好男子,轻侮别离,弄潮破浪,狎习了海上的腥风,驱使着如意的桅帆,自以为不可一世,而在狂飙浓雾,海水山立之顷,他们却蹙眉低首,捧盘屏息,凝注着这一点高悬闪烁的光明!这一点是警觉、是慰安、是导引,然而这一点是由我燃着!”

  父亲沉静的眼光中,似乎忽忽地起了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