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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岁月绪语 (2)(第1页)

  只谈着谈着,篱外的夕阳渐渐地淡了,墙影渐渐地长了,晚霞退了,繁星生了;我们便渐渐浸到黑暗里,只能看见近旁花台里的小白花,在苍茫中闪烁——摇动。

  她谈到沿途的经历和感想,便说:“月下宜有清话。群居杂谈,实在无味。”

  我说:“夜坐谈话,到底比白日有趣,但各种的夜又不同了。月夜宜清谈,星夜宜深谈,雨夜宜絮谈,风夜宜壮谈……固然也须人地两宜,但似乎都有自然的趋势……”

  那夜树影深深,回顾悄然,却是个星夜!

  我们的谈话,并不深到许多,但已觉得和往日的微有不同。

  一四

  每次拿起笔来,头一件事忆起的就是海。我嫌太单调了,常常因此搁笔。

  每次和朋友们谈话,谈到风景,海波又侵进谈话的岸线里,我嫌太单调了,常常因此默然,终于无语。

  一次和弟弟们在院子里乘凉,仰望天河,又谈到海。我想索性今夜彻底地谈一谈海,看词锋到何时为止,联想至何处为极。

  我们说着海潮、海风、海舟……最后便谈到海的女神。

  涵说:“假如有位海的女神,她一定是‘艳如桃李,冷若冰霜’的。”我不觉笑问:“这话怎讲!”

  涵也笑道:“你看云霞的海上,何等明媚;风雨的海上,又是何等的阴沉!”

  杰两手抱膝凝听着,这时便运用他最丰富的想象力,指点着说:“她……她住在灯塔的岛上,海霞是她的扇旗,海鸟是她的侍从;夜里她曳着白衣蓝裳,头上插着新月的梳子,胸前挂着明星的璎珞;翩翩地飞行于海波之上……”

  楫忙问:“大风的时候呢?”杰道:“她驾着风车,狂飙疾转地在怒涛上驱走;她的长袖拂没了许多帆舟。下雨的时候,便是她忧愁了、落泪了,大海上一切都低头静默着。黄昏的时候,霞光灿然,便是她回波电笑,云发飘扬,丰神轻柔而潇洒……”

  这一番话,带着画意,又是诗情,使我神往,使我微笑。

  楫只在小椅子上,挨着我坐着,我抚着他,问:“你的话必是更好了,说出来让我们听听!”他本静静地听着,至此便抱着我的臂儿,笑道:“海太大了,我太小了,我不会说。”

  我肃然——涵用折扇轻轻地击他的手,笑说:“好一个小哲学家!”

  涵道:“姊姊,该你说一说了。”我道:“好的都让你们说尽了——我只希望我们都像海!”

  杰笑道:“我们不配做女神,也不要‘艳如桃李,冷若冰霜’的。”

  他们都笑了——我也笑说:“不是说做女神,我希望我们都做个‘海化’的青年。像涵说的,海是温柔而沉静。杰说的,海是超绝而威严。楫说得更好了,海是神秘而有容,也是虚怀,也是广博……”

  我的话太乏味了,楫的头渐渐地从我臂上垂下去,我扶住了,回身轻轻地将他放在竹榻上。

  涵忽然说:“也许是我看的书太少了,中国的诗里,咏海的真是不多;可惜这么一个古国,上下数千年,竟没有一个‘海化’的诗人!”

  从诗人上,他们的谈锋便转移到别处去了——我只默默地守着楫坐着,刚才的那些话,只在我心中,反复地寻味——思想。

  一五

  黄昏时下雨,睡得极早,破晓听见钟声断续地敲着。

  这钟声不知是哪个寺里的,起得稍早,便能听见——尤其是冬日——但我从来未曾数过,到底敲了多少下。

  徐徐地披衣整发,还是四无人声,只闻啼鸟。开门出去,立在栏外,润湿的晓风吹来,觉得春寒还重。

  地下都潮润了,花草更是清新,在濛濛的晓烟里笼盖着,秋千的索子,也被朝露压得沉沉下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