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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岁月绪语 (4)(第1页)

  中秋日,居然晴明,我已是心慑,仪又欢笑地告诉我,今夜定在湖上泛舟,我尤其黯然!但这是沿例,旧同学年年此夜请新同学荡舟赏月,我如何敢言语?

  黄昏良来召唤我时,天竟阴了,我一边和她走着,说不出心里的感谢。

  我们七人,坐了三只小舟,一篙儿点开,缓缓从桥下穿过,已到湖上。

  四顾廓然,湖光满眼。环湖的山黯青着,湖水也翠得很凄然。水底看见黑云浮动,湖岸上的秋叶,一丛丛的红意迎人,几座楼台在远处,旋转地次第入望。

  我们荡到湖心,又转入水枝低亚处,错落地谈着,不时地仰望云翳的天空。云彩只严遮着,月意杳然。——“千金也买不了她这一刻的隐藏!”我说不出的心里的感谢。

  云影只严遮着,月意杳然,夜色渐渐逼人,湖光渐隐。几片黑云,又横曳过湖东的丛树上,大家都怅惘,说:“无望了!我们回去吧!”

  归棹中我看见舟尾的秋。她在桨声里,似吟似叹地说:“月呵!怎么不做美呵!”她很轻巧地又笑了,我也报她一笑。——这是“释然”,她哪儿知道我的心绪?

  到岸后,还在堤边留连仰望了片晌。——我想:“真可怜——中秋夜居然逃过了!”人人怅惘的归途中,我有说不尽的心里的感谢。

  十六夜便不防备,心中很坦然,似乎忘却了。

  不知如何,偶然敲了楼东一个朋友的室门,她正灭了灯在窗前坐着。月光满室!我一惊,要缩回也来不及了,只能听她起身拉着我的手,到窗前来。

  没有一点缺憾!月儿圆满光明到十二分。我默然,我咬起唇儿,我几乎要迸出一两句诅咒的话!

  假如她知道我这时心中的感伤是到了如何程度,她也必不忍这般地用双臂围住我,逼我站在窗前。我惨默无声,我已拼着鼓勇去领略。正如立近万丈的悬崖,下临无际的酸水的海。与其徘徊着惊悸亡魂,不如索性纵身一跃,死心地去感觉那没顶切肤的辛酸的感觉。

  我神摇目夺地凝望着:近如方院,远如天文台,以及周围的高高下下的树,都逼射得看出了红、蓝、黄的颜色。三个绿半球针竿高指的圆顶下,不断的白圆穹门,一圈一圈地在地的月影,如墨线画的一般的清晰。十字道四角的青草,青得四片绿绒似的,光天化日之下,也没有这样的分明呵,何况这一切都浸透在这万里迷濛的光影里……

  我开始的诅咒了!

  乡愁麻痹到全身,我掠着头发,发上掠到了乡愁;我捏着指尖,指上捏着了乡愁。是实实在在的躯壳上感着的苦痛,不是灵魂上浮泛流动的悲哀!

  我一翻身匆匆地辞了她,回到屋里来。匆匆地用手绢蒙起了桌上嵌着父亲和母亲相片的银框。匆匆地拿起一本很厚的书来,扶着头苦读——茫然地翻了几十页,我实在没有气力再敷衍了,推开书,退到床上,万念俱灰地起了呜咽。

  我病了——

  那夜的惊和感,如夏空的急电,奔腾闪掣到了最高尖。过后回思,使我怃然叹异,而且不自信!如今反复地感着乡愁的心,已不能再飙起。无数的月夜都过去了,有时竟是整夜地看着,情感方面,却至多也不过“惘然”。

  痛定思痛,我觉悟了明月为何千万年来,伤了无数的客心!静夜的无限光明之中,将四围衬映得清晰浮动,使她彻底地知道,一身不是梦,是明明白白的去国客游。一切离愁别恨,都不是淡荡的、犹疑的;是分明的、真切的、急如束湿的。

  对于这事,我守了半年的缄默;只在今春与友人通讯之间,引了古人月夜的名句之后,我写:“呜呼!赏鉴好文学,领略人生,竟须付若大代价耶?”

  至于代价如何,“呜呼”两字之后,藏有若干的伤感,我竟没有提,我的朋友因而也不曾问起。

  一九二三年九月二十六日夜,闭璧楼

  我当然喜爱花草!

  在国内时,我的屋里虽然不断地供养着香花,而剪叶添水的事,我却不常做。父亲或母亲走了进来,用手指按一按盆土,就啧啧地说:“我看花草供到你的屋里来,就是她们的末日到了!”

  假如他二位老人家,说完这话就算了时,我自然不能再懒惰,至少也须敷衍敷衍;然而他们说完之后,提水瓶的提水瓶,拿剪刀的拿剪刀;若供的是水仙花,更是不但花根,连盆连石子都洗了。我乐得笑着站在一旁看。

  我绝不是不爱花,也绝不是懒惰。一来我知道我收拾的万不及他们的齐整——我十分相信收拾花卉是一种艺术——二来我每每喜欢得个题目,引得父亲和母亲和我纠缠。但看去国后,我从未忘了替屋里的花添水!我案头的水仙花,在别人和我同时养起的,还未萌茁的时候,就已怒放。一剪一剪繁密的花朵,将花管带得沉沉下垂,我用细绳将她们轻轻地束起。

  花未开尽,我已病到医院里去,自此便隔绝了!只在一个朋友的小启中,提了一句:“你的花,我已替你浇水了。”以后再无人提,我也不好意思再问。但我在病榻上时时想起人去楼空,她自己在室中当然寂静。闭璧楼夜间整齐灿烂的光明中,缺了一点,便是我黑暗的窗户,暗室中再无人看她在光影下的丰神!

  入山之后一日,开了朋友们替我收拾了送来的箱子,水仙花的绿盆赫然在内。我知道她在我卧病二十日之中,残落已尽。更无从“托微波以通词”,我怅然——良久!